第四十四章 静夜起相思_大明风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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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 静夜起相思

  咸宁公主府后园之中,一座玲珑精致的二层小楼内,若微与公主歪倚在雕花罗汉床上诉说着心事,太监侍女都远远地退到楼下,不敢近前打扰。

  宁静的月色倾洒在室内,给两个原本绝色的女子添上了一抹旖旎的色彩。

  若微面上笼着淡淡的忧愁,说不清的郁郁之色,让咸宁公主看了也不免心事重重。隔着摆满时令鲜果和精致宫廷糕点的黑漆小几,她把手轻轻覆在若微的手上,一声叹息,幽幽说道:“瞧,有了身子怎么反倒更清减了?以往最爱取笑你的手,哪里长得都好,偏这一双手丰美圆润,活脱脱一个小女婴的手,肥肥的,如玉似藕一般,可如今倒真是柔弱无骨了。”

  公主的话,若微不知听到了没有,而她的目光却长长久久地停滞在自己的手上。白皙的肌肤上,那朵红艳艳的梅花是如此的鲜活,须知那一针一针都是娘亲为自己刺上的。还记得当时自己忍不住地流泪,一边流泪,嘴上却还执拗地说着“不疼”。

  若微心中一紧,猛地抽回了被咸宁公主握着的那只手,缩回到袖中,眼泪就这样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
  泪眼蒙眬中,她仿佛看到了许多。

  草原上的重围脱险,狼群中的命悬一线,邹平故里是去是留的坚定选择,还有栖霞山上清苦的三年等待,悲与喜,她已无从辨别。

  她只看到胡善祥隆起的腹部,曹雪柔的含羞带怯,袁媚儿的秋波暗送,在她们中间簇拥着的,是那个曾经与自己生死契阔两小无猜的朱瞻基。

  “好了,若微!”咸宁公主看着若微的神色,心中也很是黯然,“我知道,在太孙府,你的日子不顺心!”

  “公主,我以为我只是女人的妒忌。”若微对上咸宁公主的眼眸,“可惜不是。”她把手轻放在自己的心口处,“这里,抑制不住地疼,白天,晚上,只要是清醒的时候,就疼得不可抑制。瞻基,我现在竟无法面对他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!”咸宁叹了口气,“莫说你和瞻基的情分,就说我和驸马吧。你是知道的,原本我有多讨厌他,讨厌他的油滑和轻浮,讨厌他的举止作态甚至是衣饰冠带,可是成了亲以后,竟变了。连我自己都没想到,我会这般在意他。若是平日里他对哪个丫头多看两眼,我也气得跟什么似的。更何况你?要眼睁睁地看着瞻基雨露均沾,自然是如在炙火上烧烤一般。”

  若微靠在引枕上,眼神儿微微有些愣怔,出奇的安静。

  “可是如今之势,又能怎样呢?”咸宁公主仿佛自言自语一般,“像我母后,仁孝皇后,自然是天下女子的典范,她倒是不争不妒,生尊死荣,一生得到父皇的尊重。可是你知道吗,母后其实也不快乐,不快乐却还要装着快乐,也许正是如此,她才去得那么早。”

  若微仿佛睡着了,半天没有声响儿。

  公主叹了口气,帮她拉好锦被,悄悄退了出来。

  静夜安谧的月光中,湖心亭上,驸马宋瑛与许彬正在对饮小酌。

  “可真是巧了,早朝时刚约了你今晚来府小聚,想不到若微倒先你一步来了。你们俩,也说不上是有缘还是无缘。”宋瑛给许彬重又斟满,面上笑意微拂。

  许彬对上他的目光,虽然不发一语,但是意思宋瑛已全然明白。便把他想知道的一股脑儿说出来:“不好,当然是不好。太孙府里那几位,以往节日庆典我跟着公主也见过几回,都是人精似的人物,精明得不行,笑言戏语中就能伤人于无形。以若微那样的性情,她自然是穷于应付,这才避到我们府里来了。”

  许彬手执酒杯,望着寂静夜空中的明月,自顾一饮而尽,仿佛对于宋瑛所说的毫无兴趣。

  “你,不想见上一面吗?”宋瑛再一次为许彬斟满杯中酒,目光中透着问询。

  许彬笑了,淡淡的,若不是宋瑛与他相交甚深,这丝笑容又怎会被人察觉?可是笑过之后,他眼中却浸着苦涩,有些无奈,又有些洞悉一切的了然与包容:“此时,她最不愿意见的就是我!”

  “哦?”宋瑛面上尽是不解之色,“这倒奇了。她应该知道你的心思,所以在这个时候,你的安慰总能为她排解排解呀。”

  “她?”许彬脸上隐隐的笑容霎时退去,“她,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。”

  看着宋瑛一脸的不解,许彬只淡淡说了句:“开弓没有回头箭,她知道。所以再难,她也只有孤单前行,没有退路,也无须他人怜惜。这一切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此时我若是出现在她面前,对她便是一种磨砺,我若出手相帮或是相慰,对她更是一种负担和侮辱。”

  宋瑛完全糊涂了,“那么,就这样了?你就真的放下了,退出了?”

  “哈哈!”许彬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,他站起身,手执酒壶靠在栏杆之上,对着碧波明月一饮而尽,微风拂过他的发丝,宁静的夜色下,他是如此丰神俊秀、飘逸出尘,甚至带着稍许的癫狂。

  “身距天涯遥,心在咫尺间。”

  第二日,日上三竿,若微依旧懒懒地靠在榻里,对着一个绣花撑子怔怔地发着呆。

  紫烟撤下纹丝未动的早餐,坐在一旁的圆凳上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,斟酌了半晌才说道:“主子,咱们在公主府,一直待下去吗?”

  “紫烟?”若微目光微抬,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“公主府虽好,也不是咱们自己的家。那太孙府虽然繁杂,也总会有令主子不顺心的事儿,可那儿毕竟才是咱们该待的。原本是主子与公主交好,过来小聚,也不算什么。怕是太子妃又会认为主子小性儿,不懂事儿!”紫烟拿过若微手里的绣品,一针一线接着绣了起来。

  若微怅然,“家?我的家在哪里?太孙府吗?”

  “主子!”紫烟静静地对上若微的眼睛,“您变了。”

  “变了?”若微不明。

  “以往不论遇到什么事情,就算是那年咱们被迫离宫,就算是被慧珠逼着喝红花,还有在观中清修,与夫人分别,哪一次您都没有真正地退却过。可是这次,您为何如此消沉呢?从昨儿到今天,皇太孙来了两次,两次您都避而不见,这样,好吗?”

  “紫烟,其实这些日子我自己也恍惚了。从前与瞻基分开的时候,我心里总有一种期盼,瞻基与我是一样的,纵然分隔两地不得相见,相守之心也从未摇摆。可现在,我不那么确定了,昔日,瞻基的确为我抗争过,但是这抗争中也有妥协。他虽尽力护我,可终归很多事,也要我独自面对。”若微说到此处,微微一顿,长长一声叹息,神色黯然,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,眉宇间闪过一丝恍惚。

  “很多时候,我更像一个在暗夜中独行的人,要独自蹚过沼泽,走过荒漠,破冰斩荆……这一路上的艰难,让我有些不想走下去了。”若微的面色越发苍白。

  紫烟不禁一阵心惊:“主子,你怕了?”

  若微神色微苦:“是怕,也是累了,昔日有过太多的机会可以选择别样的生活,但是都错过了……一想到从今而后总要这样度日,无趣又不甘。”

  紫烟仔细凝视着若微的神色,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雾。

  “傻丫头。”若微怔了怔,“哭什么?”

  “昨儿晚上,我在园子里看到许大人了!”紫烟垂下头,不再去看若微的眼睛,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上的绣品里,留下斑驳的印子,就像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,让人心境难宁。

  “他?”若微呆住了,他在京城?他在公主府?是巧合吗?不会,他从来不会无目的无计划地去做一件事,这不是巧合。可是他为什么不来见自己?想到这儿,她的心立即揉作一团,孙若微,你真是糊涂,凭什么要他来见你?凭什么总要让他来救你于危困?一双玉手紧紧揉搓着胸前衣襟上缀着的丝带,说不出的怨恨,怨自己,又为许彬不值。

  “身距天涯遥,心在咫尺间。”

  “什么?”若微如梦初醒。

  紫烟又重复了一遍,“这是许大人昨夜的醉话!”

  “果真是醉话!”若微此时豁然清醒过来,原本自己是这样的幸运,有了瞻基的青梅之恋,又得许彬如此知己,还计较些什么呢?这世上的好事难道只许罩在你孙若微一个人的身上吗?罢了,醒醒吧!于是,连午饭也未用,顶着春日骄阳,若微领着紫烟回府了。

  马车行至皇太孙府门外,远远地听到一阵嘈杂,紫烟掀开车帘,刚刚探出头便缩了回来。

  “怎么了?”若微问。

  “是胡娘娘!”紫烟脸上神情有些莫名。

  就在此时,车厢外已响起胡善祥特有的温润贤静的声音,“可是若微妹妹回来了?”

  若微与紫烟对视了一眼,忙开口应声,紫烟高打车帘扶着若微走出车厢,正看到一身太孙妃正装的胡善祥立于车下。她冲着若微淡然一笑,伸出一只丰盈的玉手,而旁边早有得力的奴才将脚凳放好,看那意思,像是一早就守候在此处一般。不远处是皇太孙妃专属的车驾,慧珠等人也列队在此,若微稍一迟疑,便扶着胡善祥的手下了马车。

  “娘娘这是要出去?”若微问。

  “原本是要到公主府接妹妹回来。谁承想咱们姐妹想到一块儿去了,姐姐车马还未起程,妹妹就到了门口,还是妹妹心疼姐姐。”胡善祥满面笑容,仿佛心情甚好。

  若微却越发疑惑,只得回道:“公主盛情,留若微小住,若微不好推却,但也知道礼法不能越,故只住了一个晚上便向公主辞行了,又怎敢有劳太孙妃前往相迎?”

  “哦,这样就好!”胡善祥挽着若微的手步入大门,边走边说道,“旁人不知情,都说妹妹是因为跟姐姐起了嫌隙,心里不痛快这才避往别处的。这两天姐姐心里七上八下的,妹妹身怀龙种,万万不能有所差池,否则姐姐纵是万死又何以抵罪?只是细想想,妹妹又哪里是气量狭小之人?”

  左右两旁林立的太监侍女都垂手低头,静立不语,但是若微知道从一入府门,两人的对话都尽数被人听了去,心中立时明白,这胡善祥果然不是一般人,自己与瞻基的小纠葛如今又被她好一番利用,又一次成就了她的贤良与大度。于是,她不再开口,只浅浅一笑。

  过了正殿,穿过花园,胡善祥陪着若微一直来到了迎晖殿,进入内堂,自有丫头们上前请安问好。若微见胡善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,也只得将她让到内堂主位。落座之后,胡善祥的目光巡视了一番,最后落到湘汀的身上,依旧是温婉和顺的模样,缓缓说道:“还不把她们请出来,拜见令仪!”

  若微心中微微诧异,目光对上湘汀,却见她神情复杂,眸中的意思似乎是让自己稍安,也不知这两日府里又出了什么变故。

  若微正在狐疑之际,只见两个五旬左右的嬷嬷领着两个身形高大壮实的丫头进了门,这四人极为眼生,进入殿内先是冲着胡善祥行了大礼,随即又跪在若微的面前,为首的一个看起来老成持重身形微胖的嬷嬷开口说道:“奴婢等奉皇命前来服侍微主子。”

  “奉皇命?”若微脑子飞快地转着,难道是皇上从宫里派出来的教养嬷嬷不成?

  “妹妹,这是程嬷嬷,前儿皇上得知咱们府里的喜事,特意请司礼监的黄公公选了最得力的四名教养嬷嬷、四名大宫女来府中,你我殿中各分得一半儿,由她们专门侍候衣食起居。这可是皇上的一片体恤之情,你房里的人都年轻,不经事儿,如今有她们在此,皇上和母妃也都可安心了。”胡善祥面上是和煦极了的笑容,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是如此的虚幻,若微心中越发没底,却也只有点头相和。

  胡善祥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若微,突然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,道:“姐姐这些日子脸色不好,清早起床对镜一照,肤色发暗又有些浮肿,想拿脂粉来掩,又吃不住粉儿,看着妹妹这样肤光盈润,真是羡慕。前儿在雪柔那里看到你送她的桃花妆粉,姐姐试了一下,还真是好用。所以刚刚心里叹息,妹妹不仅人长得好,这手也如此巧,又懂医术,哪里像姐姐这般无用。”

  胡善祥说着说着,面色又暗淡下来,仿佛是如此无助和柔弱。

  若微此时并不想说些没来头的客套话,便伸出手握住了胡善祥的手,虽然不发一语,一切却在不言中。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胡善祥才起身离开。

  若微走进内室,换了衣裳,来到二楼书房,坐在琴桌前,信手弹了一支极为铿锵有力的曲子,唯有此才能抒发出自己心中的抑郁之气。

  可是那两个嬷嬷又偏偏如同老僧念经一般开始叨念起宫中的胎训来,惹得她不厌其烦,索性罢手不弹了。才刚歪倚在美人榻上准备小憩片刻,嬷嬷们又开口闭口地训她没有仪态了,什么坐要如何坐、躺要如何躺,这样的姿势对小皇孙不好,如此一番云山雾罩,让她实在烦闷。

  好容易等到午膳时分,花厅里摆上了饭,若微坐到桌前,司棋等人掀开碗碟上的盖碗,若微拿眼一瞅,立即扭头吐了起来。

  “怎么上了这些?”紫烟先怒了,指着湘汀说道,“旁人不知道也就算了,怎么你也糊涂了?咱们主子什么时候吃过这些?原本害喜得就厉害,只拣些清淡的菜肴来就好了,什么猪蹄子、炖小排,还有鱼头,咱们主子平日里都不沾的,今儿怎么反倒端上来了?”

  湘汀看着紫烟欲言又止,只是一味地帮若微拍着背,又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,还未等若微搭言,那个程嬷嬷却开始聒噪起来:“娘娘不要这样使性儿,身怀皇家子嗣,就不是你一人的事,也不能以你一人的喜好为由依着自己的性子来。这些菜都是按宫里娘娘们怀胎时定下的单子来做的,奴婢们是不敢擅专的。”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,打开以后开始念起来,无外乎什么胎训之类的话。

  若微嫌她麻烦,只得强忍着吃了小半碗白米饭,而菜竟是一口未动,这其中又是吐了好几次,直弄得浑身酸楚心情郁闷。好不容易盼着撤去了席面,刚想上床躺一会儿,偏那程嬷嬷又说饭后不能立即入眠,硬要丫头们扶着她在院里转悠了半个时辰,这才放她回房。

  躺在床上刚要休息,若微才赫然发现这屋里的帐子、铺着的锦褥和被子全被换了,不由柳眉微挑,还未开口,湘汀就悄悄上前压低声音说道:“主子,昨儿您前脚刚走,她们后脚儿就进来了,说是要打扫,要按风水安胎神,所以换了咱们常用的东西。”

  若微看着一水儿红艳艳的百子被面有些眩晕,只是既然这些人是老皇帝派来的,想来也该是好意,还是忍忍算了。

  “哼,什么玩意儿?这被面绣的倒是吉祥图案,可是这料子、这绣工比咱们之前用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还有刚刚的午膳,原本材料也算是好东西,可是让她们这么一做,简直比猪食还不如。这哪里是来安胎的,分明是来催命的!”紫烟小脸紧绷,刚刚一席话说完,只听外面隔着帘子,老嬷嬷突然咳了两声,随即响起如钟的高吼:“哪个小蹄子乱嚼舌头?敢打扰主子午休,拉出去就是一顿好打!”

  如此叫嚣,就是若微听来也觉得甚是刺耳,刚要回嘴,只见湘汀立即走了出去,跟外面小声地说了些什么,这才安静了。

  当湘汀再次进屋的时候,只是示意若微与紫烟不要再开口,若微躺在榻里闭着眼睛想心事。过了片刻,外面一片寂静,紫烟隔着帘子向外探了探,这才回身冲湘汀摆了摆手,湘汀长长松了口气,压低声音对若微说:“你以为她们只是说说算了?昨儿半天,咱们房里的司音、碧月就被罚了,那大耳贴子打得啪啪的,可不是作假!”

  “什么?她凭什么罚我房里的人?”若微立时变色。

  “嘘!”湘汀目露难色,“主子稍安吧。不仅是咱们这里,就是那边,胡娘娘殿里的梅影也领了罚。胡娘娘倒是二话没说,还给了这些教养嬷嬷银子,说她们是奉了皇命,一切为了皇嗣的安全,虽然严苛但也是为了咱们府,为了皇太孙。所以命府中上下以她们为尊,也请她们不要拘束,该罚就罚,不必手软。”

  “罚了梅影?”若微与紫烟都愣了。

  “以前在宫里就曾听说过,东西十二宫中若有皇妃受孕,宫里就会派专门的教养嬷嬷,这些嬷嬷以宫规胎训为尚方宝剑,就是皇妃本人也要听命于她,只是入宫这些年从来没遇到过。太子宫虽然不断有妃嫔生产,可是东宫内里的事情,皇上一概不管,都由太子妃处置。这一次想是慎重,才由司礼监派了人来。如今于咱们是福还是祸,一时还看不出来。”湘汀目露忧色,一派凝重之色。

  看着从碧纱窗渗进来的日光,若微却觉得身上有些阵阵发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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